“你永远可以相信中国女足!”这是一次次被女足姑娘们的“逆风翻盘”“绝境求生”感动后,人们发自内心的声音。三十几年来,中国女足曾有踏入世界一流的辉煌记忆,也有实力滑坡战绩不佳的落魄时刻。一直不变的,是她们身上闪耀着的女足精神。这种精神已经超越足球、超越体育,成为国人的公共精神财富。

当肖裕仪打入对韩国队的绝杀球,熟悉黄健翔的人们再一次听到了16年前他在解说男足世界杯时的标志性嘶吼,这一次他是为自己国家的球队而激动。2022年2月6日,在中国女足的亚洲杯夺冠之夜,他和身边的前国脚徐阳,两个中年男人潸然落泪。

“这是中国足球应该有的模样。”徐阳在赛后评论中哽咽着说,“感谢中国女足,让我们看到中国人应该踢什么样的足球:所有人挺身而出,所有人都是为了这支球队这个国家在拼命。这是我们第一步要做到的,后面的都可以逐步解决。必须要有这种精神和气质。”

让人们震撼的远不止这场决赛。本届亚洲杯上,中国女足在进入淘汰赛之后的三场比赛全是逆转取胜。半决赛上,面对实力强于自身的日本队,中国女足打得荡气回肠,拼到最后一刻,在全场119分钟时追平,将比赛带入点球大战并最终取胜。决赛中,半场就被韩国队领先2球,在“绝境”中,中国女足实现惊天大逆转,下半场连入3球,在90分钟内夺下了冠军。支撑她们前行的精神力量,无比强大。

上图:2月8日,中国女足亚洲杯夺冠后凯旋,全队抵达苏州酒店。球迷夹道欢迎。

中国女足主教练水庆霞在亚洲杯夺冠之后表示:“大家都问我什么是女足精神,我举个例子:王霜当时骨裂,我问她能不能上场,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,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缩影。为了国家荣誉,拼搏不留遗憾,球可以输,但人不能输!这就是女足精神最强大的地方。”

中国女足队长王珊珊说:“女足精神就是为国争光,只要披上国家队的战袍,就代表中国,身上的责任和担子必须要有。”

女足精神还在于不懈努力。把目光放到稍早以前,2021年举办的东京奥运会预选赛附加赛的最终较量中,中国女足从0比2落后到顽强扳平,总比分4比3淘汰韩国队打入奥运会决赛圈。那场赛后,王霜说:“我们就是冲,也能把韩国队冲垮!”她的底气,来源于在备战比赛的130多天中,女足队员每堂训练课都要完成1万米以上的跑动。即使对男足队员来说,这也是不容易完成的运动量,而女足姑娘们硬是做到了。

在本次亚洲杯决赛临战之前,水庆霞和女足姑娘们说:“这场比赛是央视向全国转播的,我希望在场上出现的都是战士和勇士。”教练组在赛前做了各种各样的预案,也有打逆风球的心理准备。0比2落后于韩国队的中场休息时,她和队员们说:“全国人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一个中国队,希望大家能打出精气神来!虽然对方打进我们两个球,但大家不要放弃。忘掉上半场的比赛,重新开始。”女足姑娘们没有让她失望,以韧劲和拼搏证明了自己。这就是永不言弃的女足精神。

东京奥运会上的失意让中国女足陷入近年最为困难的境地,人们一度为“铿锵玫瑰”濒临凋谢而感到痛心。实际上,一支球队的精神不会在短时间内就完全消弭,很多时候它只是暂时沉睡。无疑,在关键时刻,是水庆霞唤醒了女足姑娘们心中的精神。当这种精神力量觉醒时,组队时间不长、人员磨合有限、女超联赛结束不久、部分队员征战国外联赛归队时间不久等困难,都被一一克服。

为什么是水庆霞?因为这些年她始终活跃在国内女足执教一线,她与国家队里的许多队员都十分熟悉,非常清楚如何让她们的能量爆发、凝为一体。

于是,在这次亚洲杯上,我们看到队员们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没有慌乱,娄佳慧和王霜轻伤不下火线、王珊珊和肖裕仪关键时刻力挽狂澜、00后小将张琳艳头球破门,门将朱钰一次次关键扑救、王晓雪伤停补时阶段舍身顶球……这是内在力量被激发后、团结一心的强大势能。

在国内职业联赛面临重重困境,男足国家队负于越南、彻底无缘卡塔尔世界杯,中国足球陷入万马齐喑的冰点之时,女足又扛起了大旗,让人们看到了希望。

谈论当下这支中国女足展现出来的“女足精神”时,许多人总会提到中国女足曾经的“黄金一代”的“老女足精神”。

2022年的夺冠,是中国女足时隔16年后再次捧得亚洲杯。1986年至今,中国女足共参加了15次亚洲杯,并在此前14届获得8次冠军,1986年至1999年还创造了亚洲杯“7连冠”的纪录。1999年,中国女足取得了世界杯亚军,这是球队历史成绩的巅峰。正是在那个年代,中国女足赢得了“黄金一代”“铿锵玫瑰”的美称。

水庆霞正是老女足的一员;人们普遍认为,她能够在经历波折后,最终出任中国女足主教练的职位,和她当年的队友、如今担任中国足协副主席的孙雯的力荐有紧密的联系。探究“老女足精神”,不妨从那支队伍中的传奇代表、关键人物孙雯出发。

1991年第一届女足世界杯在广州举办,时任中国女足主教练商瑞华力排众议,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孙雯列入主力阵容。在第二场对阵丹麦的小组赛中,孙雯就用进球回报了教练的信任。

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女足被列为正式比赛项目。左膝盖半月板重伤初愈的孙雯幸运地赶上了奥运会的末班车,她作为核心带队杀入决赛。决赛中,孙雯用一粒世界级的精彩吊射让所有人见识了她的能力。尽管最终1-2负于美国女足,但她们让国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中国队球迷的骄傲与自豪。中国女足正是从这届奥运会起奠定了在世界足坛的一流地位。

1997年,中国男足在法国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十强赛中失利,球迷们在喟叹“大连金州没有眼泪”时,重振中国足球的期盼落在了“黄金一代”女足身上,她们的目标是冲击1999年在美国举办的女足世界杯冠军。

这一次,孙雯成为队长,与队友们勠力同心,一路杀入决赛,面对东道主、实力强大的美国队。1999年7月10日,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与近10万名球迷一起,现场观看了这场中美女足世纪大战。90分钟的鏖战后,双方打平;加时赛里中国球员范运杰的头球攻门被判未得分,之后成为引起争议的“世纪门线悬案”。两队最终进入点球大战,争议场面再现:美国队门将斯库里多次双脚离开门线以扩大扑救角度,主裁判没有任何表示。最终,中国队刘英的点球被美国队守门员挡出,中国女足失去了近在咫尺的世界冠军。

尽管中国女足没能在这届世界杯夺冠,但孙雯包揽了这届世界杯的金球奖和金靴奖,征服了全世界的球迷,被誉为“穿裙子的马拉多纳”。2000年,孙雯与球王贝利共同荣获国际足联授予的世纪最佳足球运动员奖,并入选国际足联世纪全明星队。

孙雯何以成为传奇球星?当然有天赋的成分,但更重要的因素正如她在自传中吐露的心声,这也正是她那一代“老女足精神”的浓缩:“1985年9月1日,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,从那天开始,我走上了足球之路。这是一条非凡之路,之所以非凡,不是因为它能够带给我非凡的荣耀,也不是它能够带给我非凡的财富,而是因为,走这条路,意味着与常人有太多的不同,意味着独立,意味着牺牲,意味着忍耐,意味着坚强,或许更多,而那时的我仅仅13岁。”

2000年悉尼奥运会,中国女足无缘四强。之后随着“黄金一代”老队员逐渐淡出国家队,中国女足进入青黄不接的低谷期。

“我最遗憾的是,1999年后,中国的女足运动没能够健康、蓬勃开展起来。1999年世界杯,在国内引起的反响之大,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,这样的机会,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了。”孙雯在一次受访中如此说道。

之后的20多年时间,中国女足跌跌撞撞,蹒跚前行。尽管成绩起起伏伏,再也没有回到世界一流水平,但爱国、拼搏、坚韧的“老女足精神”从未消失,而是一路伴随着这支队伍。

作为亲历者,当年老女足练过什么、吃过什么苦,老女足是如何进行“精神建设”的,水庆霞非常清楚。“新女足精神”和“老女足精神”有什么相同与不同之处?这是她经常被问到的问题。

“我觉得没有什么可比性,因为二者所处的年代不一样。现在她们看到的东西和我们那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”水庆霞表示,“但我从现在的姑娘们在这次亚洲杯上表现出来的拼劲、敢于拼抢的魄力上,看到了老女足的影子。”

她说,对于老前辈们的优秀品质,当然想要现在的女足姑娘们能够传承;同时期待她们成为自己,并不要成为老女足中的某一个人。在水庆霞看来,她们很聪明、接受能力很强,有自己的思想,“希望她们胜过老女足”。

关于“新女足精神”,水庆霞多年的弟子、中国女足守门员赵丽娜也有自己的诠释:“你会看到,球场上我们的美,是永不言弃、坚持到底;球场外,我们在很多的领域敢于尝试、敢打敢拼。”现实中,她正是如此。在足球之外,她爱好摇滚乐、喜欢电竞游戏、乐于在短视频平台上向公众展现自己和女足队友们的日常生活。

“如果你对我们的喜爱始于战绩,那希望你可以陷于才华、终于灵魂。自信、阳光、正能量,这才是真正持久的美。”赵丽娜说。

当然,一支球队并不能永远只靠精神力量来弥补实力与对手的差距;精神离开技战术的基础,也不可能孤立地让人信服、广为传播。这是水庆霞和当前中国女足队员很清楚的。她们在夺得亚洲杯从印度回国的第二天,就开始了训练;在2022年东亚杯结束后,她们又马不停蹄飞赴美国,启动为期一个月的高强度拉练。这一切,都是尝试从硬实力上有所进步。

上图:7月23日,日本鹿岛,2022东亚杯女足第2轮,中国女足对阵韩国女足。水庆霞赛后谢场。

中国女足的下一个大赛,将是2023女足世界杯。在这届女足世界杯倒计时一周年的2022年7月18日,受邀出席国际足联传奇球星线上见面会的孙雯表示:目前中国女足的很多球员心理更加成熟、抗压能力更强,老中青的结合会给球队带来一些改变。“这两年应该说中国女足经历了起起伏伏,有过胜利的喜悦,也有过失败的泪水,对她们来说足球比赛永远是一种成长的过程,希望她们能在明年的世界杯上有更好的表现。”

孙雯表示,作为国际足联技术专家组成员,她分析过上一届世界杯的比赛,也一直关注世界足坛近年来的发展。近期举办的女足欧锦赛,给她一个非常大的感触是欧洲女足水平日新月异,“这种震撼或者说紧迫感,对我来说还是非常强的。”在征战东亚杯期间,水庆霞同样也在密切关注女足欧锦赛,把比赛录像放给队员看,进行分析。当年征战绿茵的队友,如今仍然同频共振。

中国女足是否能跟上世界足坛的节奏,进一步发扬女足精神,人们将拭目以待。不过,战绩荣誉总是暂时的,留在人心的印记更为隽永。

正如水庆霞所说:“相信经过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耕耘,女足这片土壤一定能绽放出最动人、最让国人骄傲的花朵。我也希望未来有越来越多的家长可以认同体育是一种教育,让孩子面对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困难,把不畏艰苦、不言放弃的精神根植于他们心中。那么即使经过很多年后,人们淡忘了‘女足重夺亚洲杯’也没关系,因为女足精神或者说体育精神已经内化于心、遍地开花了。”(撰稿 菲尼克斯)